第四十五章
插曲
“啪”的一声回荡在了众人的耳边，清脆而利落。许多人甚至早已闭上自己的双眼，不忍看到小女孩被当头打下的惨状。
然而，当他们缓过神来回味那一声“啪”的声响，却又觉得很不妥，感觉那像是打在肉块上，而不是打到脑袋所发出的声音。
于是，先前闭上眼的众人，都慢慢把眼睛睁开，试图确认发生了什么状况，一副令他们吃惊不已的画面在其面前上演。之前没有把眼睛闭上的人，都因为过于吃惊而忘记合上他们张开的大嘴。
一名年纪不大，黑发黑瞳的年轻人，出现在了场中央。右手将小女孩和地上少年护在身后，左手牢牢地抓着中年大叔挥下的木棒，纹丝不能动弹。
看到这副情形，先前闭眼的众人终于明白过来，那一声‘啪’原来是打在了少年的手上，是他保护了小女孩。
“已经够了，你走吧。”看着眼前因为自己的突然出现而惊讶得一动不动的中年大叔，赤司开口对他说道。
“什！？你，你又是谁？”听到他开口，中年大叔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口齿不伶地发出疑问。因为赤司出现得实在太过突然，在中年大叔看来，就犹如一眨眼就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仅仅只是普通人的中年大叔显然不能很好地接受这种匪夷所思的情况。而围观的人群，也基本都是同样的感受。
“我姑且算是她的监护人。刚才如果不是我出手制止的话，她即便不死也肯定会受到重伤，你也必定要为此付出极大的代价，稍微冷静下来了吗？”
“是啊，老爷子，小兄弟说得没错，你真的太冲动了，小女孩可没有偷你面包。”围观人群也开始有人对中年大叔责备。
“我……”从赤司身上转开目光，看了看他身后还显得有些茫然的小蕾雅，听着周围人们的话语，中年人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要做的事，后怕与后悔涌上心头。
“小兄弟，谢谢你的出手，否则我真的就要酿成大错了。”缓缓从赤司手上把木棒抽出，中年大叔首先向赤司道谢。如果不是赤司，他就准备要被关押甚至偿命了吧。地上的小鬼因为偷了东西，自己还能占个理，但是小女孩只是出于善良的本性来制止自己，如果自己真下手打了，估计是不会有人占自己这边了。
“小妹妹，真是抱歉，叔叔因为生气的缘故变得太冲动了，吓到你了。”给赤司道歉完毕，中年大叔随即向小蕾雅弯腰。
“没事，蕾雅没事，叔叔不用这样。”
看到中年大叔郑重的样子，小蕾雅自然极不适应，两只小手在空中不停地挥舞。
得到了小蕾雅的谅解，中年大叔挺直身，目光随后透过了赤司和小蕾雅，直射到地上衣衫褴褛的少年身上，愤怒的表情又重新换上。
“哼，看在小妹妹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以后再敢来偷，我就直接报给警卫队来处理。听清楚了吗？”
见少年没有回话，中年大叔也不理会，再次向赤司和小蕾雅表示了一下歉意，便拿着木棍向着前面街道走去。其他人也开始随之散去，很快，原地便只剩下赤司，小蕾雅以及仍坐在地上的少年三人。
“赤司哥哥……”
“我不是说了不要插手吗？还是说，对你而言，我的话从一开始就连听的价值都没有？”
转过身，双眼直直地看着小精灵，赤司不留余地地对她说道。语气虽然一如既往，但其中的不耐和不悦，显而易见。
“对不起，赤司哥哥，对不起……”似是忍受不了赤司冷漠的眼神，小精灵低下头，口中道歉的话语不断重复。
虽然因为帽子的关系，赤司看不到小精灵此时是什么表情。但那伴随着道歉逐渐开始显现的哽咽声，赤司还是能想象得到她双眼泪水涌动的样子。
（她终究和我不一样，对她来说，那么做才是正常的吧，我才是一个异类。）
赤司正想开口，一把声音意外响起。
“不要怪她，都是我的问题。”少年的声音有些稚嫩，尽管非常虚弱，但赤司还是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坚强。
“你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谢谢。”
看着他在小蕾雅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来，赤司最终如少年所愿，与其双眼对上。
从他的眼里，赤司至少看到了四样东西。不甘、悲愤、不屈以及无力。拥有相似经历的人，总会有相似之处；而拥有相似之处的人，经历也会在某些方面相似。少年所拥有的这些，赤司一点不会感到震撼和陌生，因为这种目光，实在太过普通。
“我能感觉得到你对我的敌意，是因为蕾雅，还是因为我？”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以双眼紧紧盯着赤司。
“赤司哥哥，你们怎么了？”
“对自身的命运感到不甘吗？”没有理会少年眼中开始不断聚积的愤怒，赤司继续说道：“那就首先把你的生存理由改变吧。不是为了要活下去而活下去，是要为了变强而活下去。没有力量的话，就什么都做不到，没有足够的觉悟，你就注定是弱者。”
“......”少年依旧没有答话，但那愤怒的双眼，紧握的双拳和开始颤抖的身体，无一不表明了他汹涌波涛的内心。
“蕾雅，走了。”
“诶？但是……”看着赤司开始走远，还想再说点什么的蕾雅只能选择放弃。
“这个，给，如果饿肚子的话，可以到中央大街找我，蕾雅会帮忙的。”在少年惊愕的目光下，蕾雅从随身带着的袋子里面拿了几个金币出来，没等少年有所反应，便塞到了他的手中，随后小跑着向赤司跟了上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道口，少年才缓缓收回视线，左手抱着拼命换来的面包同时，右手紧握着小蕾雅给的几个金币。定定地望着手中的金币，泪水从少年的眼角开始滑落，很快模糊了他的双眼。但少年只是紧紧咬着牙，他不允许自己大声哭出来，他也不能容忍自己被完全看清看透。
而他的内心到底是否会发生改变，又到底会发生何种改变，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满是路人的街道上，一名独自流泪的少年显得那么突兀，那样孤独……
“赤司哥哥，你不要生气了好吗？蕾雅保证以后一定都听赤司哥哥的！”
“我没有生气，你也没有必要听我的。”
“那赤司哥哥原谅蕾雅好不好？”
“你没有做错，不需要我的原谅。”
“原谅蕾雅好不好？”
“……”
“嘿嘿，谢谢赤司哥哥。”
自与男孩分开，小精灵先是沉默地跟了赤司一段路，而后不知道在心里下了什么决定，便一直在他周边说个不停。一会在他左手方向发出请求，一会又兜到右手边进行渴求，似乎是打定主意如果不原谅她的话她就不会停下来。
经不住小精灵的软磨硬泡，也确实没有要生气的理由，赤司最后以沉默代替了妥协。但无论他怎么想，对于小蕾雅来说，这都代表她已经得到了原谅。脸上泫然欲泣的表情瞬间消失干净，重新充满了活泼的神采。不过赤司可以肯定，如果再发生一次刚刚的事件，小精灵大概还是会忽视他的吩咐而再度冲上去，对此他也只能期盼路途‘平安’，不要再发生什么麻烦事。
“就是这一带了吧。”
又走了一段路程，两人终于达到了他们出门的目的地——集市。要想买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集市是最好的选择与去处。因为这里集结了几乎所有的商品，无论是商店里面卖的，还是商店里面所没有的，都能在这里找到。
要说是果然如此吗，完全如他一开始所想象的那般，映入赤司眼帘的，是人山人海的场面，是涌动不断的人头，是烦乱吵杂的讨价还价声。如非必要，赤司真想掉头就走。这样的情形，他打心底感到烦恼。然而，小精灵一下断了他的退路。
“赤司哥哥，我们出发吧。”
正在他想打退堂鼓的时候，左手手掌忽然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和温暖，不用看他也知道，是小精灵抓住了他的手。轻轻回握，小手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细小，却很舒服。再把目光放到她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看着自己，或许是因为仍有点害羞，又大概是感到兴奋的缘故，小精灵的脸蛋显得有些微红。
“抓紧，被人流冲开又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嗯！”
用力地点了点头，拉着赤司的手，小精灵率先迈开脚步，向着人头汹涌的街道走了进去。与赤司完全相反，从她发光的两眼可以知道，小蕾雅非常喜欢这种热闹的感觉。不一会儿，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便很快融入了人群，成为了其中逛街购物的一员。
……
时间流逝，犹如疾速的飞箭，射出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打算。早晨那朝气蓬勃的巨大火轮，划过了原本蔚蓝的天空，经过人们的头顶，终于迎来了降下的时刻。
柔和的日光照过街道，散下一幅黄昏的幕卷。原本人声鼎沸的街道，被安静所取代。经过了一天的劳累工作，准备回家休息的人们都各自走的走，散的散，只有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又过了一会，灯火开始在路边的房子中点起，预示着今天结束的时刻即将到来。通往某个方向的大街上，两个大小不一的影子被黄昏的太阳拉得又长又歪，在地面上倒映出一幅滑稽的景象。随着主人的走动，影子也随之晃个不停。
“累了吗？真不放进戒指？”
“不用了赤司哥哥，蕾雅一点不累，嘻嘻。”
看着小精灵满脸疲态，却依旧笑容不减地拒绝自己的再三劝诫，赤司只能作罢。事实上，他自己的两只手上，也各自提着一个装满日用品的袋子。不过跟还是小孩子并且实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精灵不一样，他终究算是大人，而且有着强悍的实力支撑，必定不会因为提点东西就感觉到累。但小精灵高兴这样做，他也没办法。等她真累到不行的时刻，背她回去就好，赤司在心中想道。
望着前方只有寥寥几个正在和他们一样往家里赶的路人，无所事事的赤司脑海中，购物的过程擅自浮现。但仅仅只是一瞬，他便像是要将之从记忆中删除一般摇了摇头，眼睛同时转向了手指上的戒指。以他原本的考虑出发，并没有多少东西要买，时间也不会花太多，但事实无情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打击。来回奔走，各处寻找，讨价还价等等，无一不是他的短处所在。他衷心地感谢小精灵跟着他一起出来，不然他真的不能确定，自己能否完成特里交代给他的任务。不过，终于还是结束了，这么想的赤司不禁从口中舒了一口气。
“赤司哥哥，我们到了。”
不知不觉，被称为‘家’的建筑就出现在了两人的视线范围，大门大概是因为要等他们回来的缘故而还没有上锁，一层二层内的灯光从窗户透射而出。
“我们回来了！”
一边推开房子大门，小精灵一边大声喊道。
“欢迎回来，弄得这么晚，还以为你们出什么事了呢？”
“没事。”
“让克里娜姐姐担心了。”
小蕾雅刚把门打开，拿着盆子正准备经过走道的克里娜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看到他们后，克里娜也停下了脚步，以一副担心的口吻问道。
“对了，因为你们这么晚没有回来，我们就先准备晚饭了，你们买的材料就留着明天做早餐吧。”
“还有，莉莎小姐也来了。”
“诶？莉莎姐姐来了吗？”
一边聊着，克里娜和小蕾雅开始向着大厅走去，赤司跟随其后。很快，三人一起来到了大厅。
本来就不是很大的大厅，因为三人的加入，顿时变得有种空间不足的感觉。这也正常，现今的大厅里面，一共容纳了八人之多。如果不是之前把原本放在大厅的各种物品都移放到了别处，看起来甚至要显得更加拥挤。幸运的是，那张圆圆的木桌子，还是足以允许八人一同就座。桌面上，八副碗筷已经被整齐地摆放好，中央几盘仍在向上飘着烟气的料理无论是对于疲惫的小精灵，还是赤司来说，都有着一种别样的吸引力。
“你们回来啦。”
看到一大一下两手都提着满满的袋子归来，已经就座好的几人开口招呼他们就座，而两人手上的东西，也相继被正负责料理的小伊小云接过。
“欢迎回来，蕾雅妹妹。”
“莉莎姐姐晚上好。”
没有选择小精灵和莉莎旁边的位置，赤司在特里旁坐了下来，微微眯起了眼睛。
“辛苦了。”
“没事。”
说实话，尽管体力上没有多大负担，但对几乎陪着小蕾雅逛了一天的赤司来说，心神的损耗可不能算少。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直接举筷，然后再好好休息一顿。
心中的期盼似乎得到了回应，没过一会，小伊小云便把最后的两道菜端了上来，这让赤司小小地感谢了下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灵一把。
“那就开动咯。”
特里说完，相围而坐的八人都开始拿起筷子，准备进餐。
“……”
“怎么了，赤司？”看到赤司突然咬着筷子一动不动，注意到他的维恩问道。
“没什么，稍微有点怀念而已。”
要说是怀念呢，还是新鲜，对于长久以来没有如此和别人一同吃饭的赤司来说，大概连他自己都没办法分清。事实上，如果不是把力量限制，他根本不需要摄入食物。自然而然，像这样的场景，也已然许久没有经历。
“真是奇怪的家伙，吃饭有什么好怀念的。”
对于莉莎的不解，赤司不置可否，或者说连应她的力气都省了，重新举起筷子进餐。
大概也没有想要赤司说什么，莉莎把筷子上的肉送到嘴里后，她又向着众人说道：“对啦，后天晚上就是宴会举办的时间，地点是我家，你们可不要忘了。”
“怎么会，我可是盼着呢，到时候一定要玩个痛快。克里娜姐三人不用说，小蕾雅、维恩你们参加过宴会没？”
“没有，所以想去体验一下。”
“妈妈有时候也会让精灵聚在一起举行活动，不知道和哥哥姐姐们的有什么不一样。”
“哦哦，那赤司呢？”
面对特里的发问，赤司没有多想，口中表明了自己的意愿：“参加过，所以没有再参加的理由，你们去就好，不用算上我。”
“那怎么行！真正救了妈妈的可是你，你不去的话宴会不就没有意义了吗？”听到赤司不去，还没等特里发言，莉莎就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那就取消了，我是不会去的。”
“但是我们都把请帖发好了……”
“这……赤司，去看看嘛，大家一起去多热闹。”没有想过赤司竟然会不参加，特里开口劝诫，其他几人估计也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都相继加入到了一同劝说的行列。
“我吃饱了。”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赤司只丢下这么一句话便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向着通往二层的楼梯走去。脑海中浮现的，都尽是无聊的过往回忆。尽管自己的做法大概会让他们感到不愉快，但那种东西，根本没有一点重温的必要性，赤司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那个，莉莎小姐，到时候我们会再劝劝赤司的。”
“莉莎姐姐，蕾雅也会帮忙让赤司哥哥过去的。”
“嗯……”
对于特里他们的安慰，莉莎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望，只回以一个非常微弱的回答。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也对赤司有一个大概的了解。既然他这么说了，十有八九是真的不会去参加了。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对宴会感到如此反感。望着那个离开的身影，莉莎的心里被失落所填满，一开始的兴奋，也犹如打水漂一般，一去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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